针管里的药水推进去大约九秒，主治大夫突然喊停。我站在床边，手还保持着攥住丈夫右手的姿势，指节发白。6300块的溶栓药，自费，刚拆封，刚进血管，被叫停了。护士的手悬在半空，针筒里还剩一多半药液。大夫盯着心电监护，没看我，说了一句，先停，观察。那九秒里我脑子里过的不是病情，是这6300块会不会退。 我丈夫姓周，三十九岁，在建材市场给人送板材。发病那天早上他蹲在门口系鞋带，站起来说左手发麻。我正给他装保温杯，回头看了一眼，他嘴角有点歪，自己还没觉出来，伸手去够鞋柜上的烟。烟没够着，人往右边倒。我扶住他，他还在嘟囔说没事，坐会儿就好。我打了120，接线员问了几句，让我别让他睡，别喂水。从打通电话到进抢救室，四十七分钟。他躺在担架上还跟我算账，说这一趟活没送成，东家得扣两百。 急诊CT出来，大夫说左侧颈内动脉有斑块脱落，堵了。要溶栓，自费，6300一针，不能走医保。签同意书的时候我手抖，名字写得歪。大夫说了一个数据，我到现在记得清楚——溶栓窗口四点五小时，出血风险百分之六。百分之六。我问不溶呢，他说瘫的概率比这个大得多。我签了。钱是刷的信用卡，额度刚够。 打针之前我给他妹妹打了个电话，她在那头哭，说嫂子你拿主意。我拿主意。结婚十一年，家里所有要拿主意的事都是我的。他负责干活、吃饭、睡觉，月底把工钱转给我，自己留八百块烟钱和饭钱。日子过得紧，但没出过大事。这次是大事。针打进去的时候我凑近了看，药水是清的，针管很细，我盯着刻度一格一格往下走。第一格，第二格。他右手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，我以为他要说话，凑过去听，他说，这针真贵。我说你闭嘴。然后大夫就喊了停。 大夫叫停是因为监护仪上血压往下掉了一截，收没收缩压我记不清了，只记得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又让护士抽了管血送急查。我站在那儿，看着针筒被拔下来放在托盘里，药液还剩三分之二。我问了一句非常蠢的话，我说大夫，这剩下的能退吗。大夫没理我，跟护士交代了几句，转头跟我说，等结果，可能继续，可能不继续。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监护仪。那几分钟我盯着他后背，白大褂上有一小块碘伏的黄渍，袖口磨得起毛。 结果出来之前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，椅子腿不平，我换了好几个姿势。脑子里算了一笔账：6300是信用卡刷的，下个月要还。他这一倒，至少三个月干不了活，家里少一份收入。房贷每个月两千三，孩子上小学，课后托管一个月四百。这些数平时是他在管还是我在管？我在管。他一直觉得家里日子能过，是因为每月我把账填平了，他不问钱花哪儿了，我也不说。他以为八百块烟钱就是全部开销。 他妹妹赶到医院的时候，针已经拔了快二十分钟。她一来就问我，嫂子签的什么字，怎么打一半停了。我说血压掉了，大夫叫停。她说那钱白花了？我说不知道。她站在走廊里，拎着一兜子苹果，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。她说，哥要是瘫了，我接回家伺候，不能拖累你。我说还没到那步。她说，嫂子，我知道你难。我没接话。她这句“我知道你难”让我后槽牙咬了一下。她知道什么。她知道她哥去年体检查出血压高没当回事吗？她知道我催了他三次去医院他不去、说耽误干活吗？这些话我没说出口。她手里的苹果后来放在床头柜上，一直放到皮皱了也没人动。 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是第二天早上。大夫说血压稳住了，继续溶，但得重新开药，重新计费。也就是说，昨天那6300，加上今天再开的6300，是一万两千六。我去收费窗口问，昨天那针能退吗。窗口里的小姑娘翻了单子，说药已经开封，按规定不退。我说只打了三分之一。她说开封就不退，系统里这么显示的。我站在窗口前面，后面排队的人在咳嗽。我没再问。回到病房我跟丈夫说，大夫说接着打，得再交一次钱。他躺在床上，左手还动不了，右手把床单抓出一道褶。他说，不打了，回家。我说你闭嘴。他说，一万多，够孩子上两年托管。我说你闭嘴。他真闭嘴了，眼睛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块水渍，形状像个歪嘴的人脸。 第二针推进去的时候我没盯着看。我坐在床尾的凳子上翻手机银行，看信用卡额度还剩多少。邻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，脑出血，儿子在陪护。他儿子凑过来问我，说你老公这么年轻怎么就梗了。我说不知道，平时身体挺好。他说，是不是抽烟抽的。我说他一天两包。他说，那没跑。我丈夫听见了，右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下巴。他没反驳。他平时在家我说他抽烟他就嘿嘿笑，说就这点爱好。这次他一声没吭。 第二针打完没再叫停。下午他左手能抬起来一点，像鸡爪那样勾着。康复科的人来会诊，说早期介入，让明天开始练抓握。我站在病房门口听他们说话，康复师说他这个情况，三个月到半年能恢复百分之七八十算好的。七八十。我拿手机记下来，记在备忘录里，跟下个月的房贷还款日排在一起。他妹妹在旁边问，那还能开车吗。康复师说看恢复，先练手。他妹妹说，车是家里的腿啊，不能开就麻烦了。我看了她一眼，她把嘴闭上了。 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，路过厨房看见灶台上他早上喝剩的半碗粥，粥面上凝了